○翁春華
臘月廿四那一天,爸爸執(zhí)勤回到家里已經是深夜十二點多了。
媽媽趕緊熱餃子。
此時,門鈴刺耳地響起,媽媽端餃子的手抖了一下。三更半夜,誰按的門鈴?
“我來?!卑职秩讲⒆鲀刹阶撸[起右眼靠近門的“貓眼”。
“是阿武!”爸爸邊說邊迅速開了門。
一股冷風灌進來,舅舅站在門口柔和的感應燈下,他沒有穿外套,亂糟糟的頭發(fā),灰黃的臉,干裂而蒼白的嘴唇蠕動著,眼里的血絲像是要滴出血來。
“阿武,快進來!”爸爸讓開身子。
“姐夫……”舅舅喊了一句,嗓子像被砂紙磨過,他靠著門框,隨后一屁股坐在地板上,雙手抱住頭嗚咽起來。
“姐夫,阿盛進了ICU……”
媽媽走過來,輕輕地撫摸舅舅的后背,我們都知道,阿盛叔叔是舅舅最鐵的哥們。
“他中午跟幾個朋友喝大了,撞上了大貨車……”舅舅用手背蹭了一下臉,蹭下來一手的淚水?!敖惴?,我這幾個月來,恨你恨得牙癢癢,逢人就說你無情無義、六親不認?!彼椭^,肩膀不停地抽動?!耙皇悄闵洗我婪☉土P了我,今天躺在ICU的就是我……姐夫,原諒我!”
爸爸拍拍舅舅的肩膀,“起來,先吃餃子。”
……
舅舅提到上次的“案底”,我最清楚不過了——
我爸爸是一名普通的交警。爸爸從警19年來,以當交警為傲,壯志滿懷,豪氣沖天。媽媽經常嘲笑他——就一名風里來雨里去的交警,哪來的自豪感呢?爸爸認真地回答:“我們交警是平凡的,但人民出行平安離不開我們……”
爸爸比舅舅大十歲,他把舅舅當親弟弟看待。舅舅也非常信賴爸爸,有什么事情總是第一時間跟爸爸商量。但今年中秋節(jié)晚上發(fā)生的一件事情徹底改變了爸爸和舅舅的親密關系。
我清晰地記得,那天晚上,我在睡夢中被媽媽接電話的聲音吵醒。原來是舅舅喝酒開車被正在執(zhí)勤的爸爸查到了!舅舅雖然喝了酒,但腦子還清醒,他當然知道酒后開車是什么后果。他看到車旁邊沒有其他交警,樂觀地想親姐夫肯定會神不知鬼不覺地讓他“全身而退”,他小聲地向爸爸保證下不為例,求爸爸放他一馬。但是爸爸冷漠得就像不認識他一樣,叫他下車接受酒精測試儀的測試……舅舅看爸爸不像是開玩笑,就立馬給我媽媽打了電話“投訴”爸爸。媽媽嚇出了一身冷汗,她在電話里怒吼著,讓爸爸馬上放舅舅走。
爸爸掛掉了媽媽的電話,冷冷地對舅舅說:“熄火,鑰匙拔下來?!?/p>
舅舅愣在那里。
爸爸往前走一步,拔下了舅舅的車鑰匙,舉起酒精檢測儀:“吹?!?/p>
舅舅盯著那根管子,喉結上下滾動。忽然,他冷笑起來,帶著絕望的神色,因為他看到了另一個交警走過來。他低下頭,對著管子吹嘴呼出一口氣。
酒精檢測儀滴滴響起來。
爸爸看了一眼檢測儀,狠狠地說道:“你玩命呢!”他從口袋里摸出單子,填寫之后遞給旁邊年輕的同事。
“帶走?!卑职值穆曇翮H鏘有力!
舅舅被駕著往警車走去,他走出幾步又回頭。他或許還心存僥幸,希望當市交警大隊大隊長的親姐夫能收回成命……
爸爸站在那里一動不動,反光背心上的每一道條紋都亮得刺眼……
舅舅的駕駛證被扣留六個月,并被處2000元罰款。這件事情之后,爸爸成了眾人眼里薄情寡義的“小人”,媽媽對他不理不睬,舅舅和他形同陌路人,連慈祥的外婆對他也頗有微詞。后來,爸爸耐心開導媽媽,他說每個交警身后都有一個龐大的親友團,如果每個交警遇到違規(guī)違法的親友都“網開一面”,如果每個交警都心慈手軟講人情講交情,國家的交通規(guī)則形同虛設,那么我們的社會還有平安可言嗎?人民還會信賴交警嗎?爸爸義正詞嚴地說任何一個人都不能無視國家法律法規(guī),更不能玩弄國家法律法規(guī)……媽媽啞口無言,頻頻點頭。但是媽媽很苦惱,她說爸爸跟舅舅都是倔驢,誰也說服不了誰,誰也不道歉,更不愿意跟對方和好……
……
媽媽給舅舅盛了滿滿的一盤餃子。
看著舅舅狼吞虎咽的樣子,爸爸露出了不易察覺的笑容。
是的,萬家燈火,喜氣洋洋過大年,平安先行,守法先行!

粵公網安備 44150202000069號

